Life Is Beautiful

今天表哥表姐都來了，誰能說癌症絕情呢？它讓我們機會在能告別的時候說再見。

每一個來，都帶著悲傷，但我希望每個來看過勇敢的媽媽的人們，都帶著一顆感恩的心，繼續努力的生活著。

那些悲傷，就到此為止……就像我媽媽仍然那麼努力的，她每天最大的快樂就是能夠準確的翻身，“我就知道我能……”這就是她每天的“fighting”

啊……我韓劇看太多了，但我還是希望讓大家知道，天天都需要fighting！來個美麗的fighting吧！gambatte!

那些奇怪的，支離破碎的話語，其實就是藥物的影響，抑或是潛意識的牽掛，儘管如此，媽媽仍然極力想與外界繼續聯繫的努力。

不要用異樣的眼光去批判她，她只是在嗎啡的藥物驅使下，在進行念頭上的跳躍運動，從1忽然跳到100，再從1000跳到8，奇奇怪怪的起伏著的念頭，隨便亂彈跳。

我們不懂，於是無需批判，而學習去同理。

其實大家懂不懂，也已經不重要，這是媽媽一個人的旅程，最後一段路程。

在這最後一段旅程中，感恩所有來得及說再見的好朋友們，感恩他們願意抽空，控制不住的淚水被關緊在眼關前，但還是忍不住決堤，那就一起哭，再一起笑吧。

後記：

感恩好友珊妮與媽媽特地從美里驅車下來石山探望媽媽。這些年來，不管在古晉也好，在美里也罷，在馬六甲也是，她都一直在默默的支持著我，我常覺得這期的生命儘管不完美，但絕對幸運和幸福，因為珊妮或是燕燕，或是慈濟的好朋友們，大家一直都在……想著大家，也就覺得幸福起來了！

有人說，走到生命最後的一段旅程上，你會開始沉默，像個沉思者（the thinker)，跟自己的內心，會有更多的對話。

62歲的媽媽和3歲的小宜靜，應該都在做著不同的對話吧，一個正開始美好的生命探索，一個則開始內在的心靈冒險；而拿著相機的我，也正在學習如何讓自己更加強大的思索中……

在思索中，生活還是得過，看幾頁好書，澆花，運動一下，簡單的過，還有跟小宜靜的媽媽一起努力分工煮食，她煮葷食，我則負責素食：

炸牛蒡（牛蒡切片，放進白醋水裡浸，然後滴干，打一粒雞蛋，蘸炸粉，炸至金黃色，即可上桌）

醬油燜白蘿蔔（醬料就不說了，因為簡直就是rojak醬，什麼都有，包括honey，醬油，番茄醬etc...下次我會再認真點做實驗的，口感還可以接受）

甜醬油tempeh 豆腐（加上之前剩下的臭豆+一粒洋蔥+胡椒粉） 口感，還挺不錯的……

圖：阿嫲，花花送給你，它生病了，你要好好照顧它哦……

那些穿越在身體筋脈器官間的痛，越來越猖狂，雖然我常勸媽媽說“痛快，痛快，要甘願去接受，就歡喜快點過……”但身體和疼痛是她在受，所以，只能虔誠祝福。接受morphin治療一個星期了，從四個小時2.5ml，我看她這麼痛，跑去找醫師諮詢，醫師說就四個小時3ml吧。

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半睡半醒間，說做很多的夢（morphin副作用就是會很多幻覺）；我和弟媳的生活就似乎柴米油鹽，每天至少抹身一次，因為安裝導尿管，得確保它的清潔，今天就用溫水加棉花清洗了兩次，每次再幫她塗上石膽油，因為媽媽complaint說小便時火辣的痛。清洗過後，她舒服好多，再度醒醒睡睡。

我上樓去處理已經乾枯到幾乎要歸西的植物，順便把小宜靜帶上去，以防她干擾她媽媽煮飯。

枯葉一大堆，清理不完。看到這些黃澄澄的葉子，想著生命。

生命就像這些黃葉，舊的不去，新的也來不來，總是來去來去的，歸零再重生。

昨天晚上，石山的佛教會的佛友們，一起來為媽媽念佛一個小時，佛號聲中，安的是所有人的心。

我們家的小宜靜，也聽進心了。我依照對她的promise帶她下午五點去盪鞦韆，玩溜滑梯時，她快樂的唱起平時沒有唱的歌：”do re mi fa do...."，然後，又躺在我懷裡盪鞦韆，唱起一首奇怪的歌，怎麼沒聽過這首兒歌，不小心就被我聽到了……哎喲是阿彌陀佛，而且還有旋律呢！忍不住笑了起來，可真的是個會惹人忍不住笑場的傢伙。

幸福，就是在這樣的緣分間，一窺而已的吧。

有時候，疲憊的一天的快樂，不過就是拿個漂亮的小杯子，擠杯橙汁，媽媽一杯，我一杯，那就是幸福了……幸福，也是聽聽小侄女惹的笑話，比如說：

隔壁隔壁的麵食店老闆娘來探望我媽媽時，忍不住透露了一個：

她問小傢伙：你媽媽肚子有小baby嗎？“

她的回應，令我髮指：”媽媽沒有，但姑姑有……“

圖：這特別的手因為身體生病了，為了保護它不去傷害身體上的皮膚，所以不得不加上手套來保護

圖：阿嫲，這樣可以嗎？要再上一點嗎？這雙小手，儼然是個小幫手

這是一雙特別的手，用來洗碗，洗衣，煮飯，洗菜，打掃，照顧所有身邊所愛的人。

這雙特別的手，曾經餵過我吃粥，喝奶，吃飯，幫我洗澡，在我生病時不眠不休的照顧我，讓我感覺愛……飯粒掉下的時候，會溫柔的幫我撿起來，我生病的時候，想盡辦法讓我康復。在洗碗的時候，餵媽媽喝水吃飯的時候，開始想，而今38年過去了，我們就要開始一段像鮭魚一樣回溯的重生嗎？

一雙又一雙手的前世今生，老天爺認為我們都有資格在這輩子就去輪迴，所以，我們已經在路上了。就像朱光潛先生所說的：“此時，此地，此身。”“此時，是指凡此時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，決不推延到將來；此地，是說凡此地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，決不等待想象中更好的境地；此身，是說凡此身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，決不推諉給別人。”

在此時，此地，此身中，學習甘願歡喜去行，因為沒有經歷過，有誰會知道這雙手，是如此偉大？

從7月1日回家至今，我依循這雙手行過的路，實際體驗媽媽的手的旅程，我能做的是她的百分之十而已。

事後，我只有五體投地的佩服。媽媽這“職業”，非人所能，根本就超越了人的極限。

如果您選擇將癌末親友帶回家照顧，可試試注意以下要點，也許可以幫上些非專業的小忙：

1.醫師/醫院會提供：

止痛的morphin，劑量一開始就是2.5ml，每四個小時可使用一次，必須根據醫師的要求來加重分量，如果morphin仍然不能止痛時，就要用上patches（必須得到醫師的許可）

multivitamin來增加食慾

Enema讓便便出來，而lactul讓便便變軟

醫院會提供zinc cream讓病患擦在睡太久而轉紅腫的薄皮部位，但由於太粘，所以我們自己採用自家的olive oil來取代（根據認識的醫院護士的建議），加上lotion和powder在不同的部位滋潤皮膚，讓病患舒服

開始照顧媽媽的幾天後，我因為一直要協助抱上抱下，最後開始全身酸痛。

但太忙了，忙到沒有去停下來，因為要輪流，跟弟媳兩人輪流洗衣，炒菜，照顧媽媽，還有個很會說話，才三歲三個月的小宜靜。

她媽媽去炒菜時，我幫她洗澡，洗好後幫她穿衣服時，她忽然說“以後我煮給你們吃……”很認真的眼睛，烏溜溜的，認真的用咬字不清的小孩話，表達她的意思。

那個剎那之前，我的腰本來已經都快直不起來了，但那個當下，我動容了，有種被看見的感動，所感動。

孩子看著大人們在做的任何一件事，我們以為他們不知道，但他們眼清目明的，單純的心，可比所有大人都清清明明的。童年時沒經歷她的幸運，那是因為父母也在用童年的觀察來學習如何當父母。當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當個稱職的父母時，他們已經是父母了，所以，我經歷的童年，讓我有點輾轉。在長大的過程中，那些輾轉的情緒，都慢慢的被很多的遇到的人，見過的事，學到的智慧，給稀釋到有點看得到端倪了。於是，我也開始釋懷了。我知道，這就是我的生命過程，每個人經歷的，都不一樣。

一樣的，是她看著我們做的任何一件事，來去衡量她現在和未來該做的事。我也是那樣的長大的，只是我看到的，跟她的不一樣而已。

我在腰酸背痛時，最佩服的除了我媽之外，其實就是小宜靜她媽媽，我的弟媳。我們的印尼阿姨回家後，她辭掉工作，專心來照料家裡，一個人要包辦所有的柴米油鹽醬醋茶，還要三更半夜起來照顧病倒的，平時要服侍所有大小老爺們，還有那個很愛說話的小不點。我看她神清氣爽的，反而是我很不濟事，拍拍肩膀錘錘腰的，一副隨時要倒的樣子。我第一天晚上要陪夜時，隔天就沒精神到好幾天都受不了，從此我不敢說我們輪流吧，因為我根本一次就忍不住投降了，累倒。

生命想說的是，好好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。

這是7月3號，我和媽媽和侄女的逗趣合影。我的小侄女，一拿起她的眼鏡，就直接倒戴的，幾乎每次都那樣。後來我幫她糾正後才發現，這比她正確戴的樣子，更加可愛。生命太正式的時候，偶爾是不太可愛的。我少不經事的小侄女，用她的直覺來活的可愛。

我就在媽媽戴的太陽眼鏡裡的倒影裡，黑黑的一個，卑微的小生命，偶爾會看不清楚，但這就是生命要說的：生命，不要太沉重，它應該可以風趣一點，一直到盡頭，都沒麼美好，我希望……這樣的笑容，可以一直都在。

我們是三代馬來西亞華人，每個人都活的不一樣，但期待生命再痛，都要活得精彩。

圖：我們家的小幫手-楊宜靜

7月2日，與二弟驅hilux到美里，幾乎把PCU搬回家，ripple mattress, oxiygen tanks, bedpan,可上下移動的輪椅...，期待能給媽媽能比較舒適自在的最後旅程。很多新奇的東西，什麼都要自己來，我們家偏偏還有個小審查員兼管家婆：我們家3歲3個月的楊宜靜。

我們家那個小管家婆，對所有的一切都很熱衷。姑姑我在裝可上下移動的床時，弄不開一粒螺絲時，只好用敲的。那個小管家婆忽然說，“姑姑，不要吵，不要這麼大 聲，會吵到阿嫲，阿嫲要睡覺。”然後拿她的小指頭往嘴上一指“shhhh"，很認真的說！姑姑只好翻白眼，輕一點的敲。

然後，管家婆她就一直在那邊玩家家酒，一下子”檢查“輪子：”姑姑，這個可以轉的，你看！“然後，又指著還分身的床頭和床尾在那邊喃喃說：”這是我小 baby的(意思是她小時候也有睡這樣的床），……爸爸哎喲可以睡（她老爸前陣子腳受傷，哎喲=病痛）。“這個可以開門，關門”……那張可以伸縮的床，被 側放，然後一直被“開門，關門“，我忍不住喊”請走開！“

然後幫忙擦輪椅時，她一直不斷的問：”姑姑，擦這裡是嗎？這裡？這裡……“很多次的詢問，姑姑已經快失去耐心了！”是，是，可以，好，是……“最後，她很開心的爬上去試試看效果了。